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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一亿人,正在忍受鼻炎这个会呼吸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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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即将过去,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冬天是个可以用节日、团聚、年终犒劳定义的幸福季节。然而,却有一群人,在冬天来临的时候,开始感受到不能呼吸的痛楚。

全球约有30%的人曾遭受持续性鼻炎(Persistent rhinitis)的折磨,每年冬春季节,它就开始返场表演恶魔回魂的戏码。出于某些众所周知的原因,这种慢性呼吸道疾病在中国的严重程度,只会比全球水平更高。

到底中国有多少鼻炎患者,他们跟我们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又过着怎么样痛苦的生活?

2015年1月11日,湖北武汉两家垃圾焚烧厂旁边,患有鼻炎等呼吸道疾病的居民。/视觉中国

中国的鼻炎患者有多少

鼻炎是指鼻腔内炎症的统称,通常表现为流鼻涕、鼻塞、打喷嚏等,主要可以分为过敏性鼻炎(变应性鼻炎)和非变应性鼻炎。

过敏性鼻炎是一种严重的系统性过敏性疾病,过去的三十年来,它在全球范围内的发病率和患病率一直在上升,而中国也并没有幸免。1994-1995年间中国居民的过敏性鼻炎患病率不到4%,到了2004年,一项覆盖中国11个主要城市的大样本调查显示,居民中过敏性鼻炎患者的比例从8.7%-24.1%不等,总体的患病率为11.1%。

2011年,人们重复了这个调查,将主要城市的数字从11个增加到18个,访问了四万多位居民,结果发现,短短的7年后,居民总体的自报患病率已经上升到17.7%,之前那11个受调查城市中,除了武汉和乌鲁木齐情况稍有好转外,其他均普遍恶化。

2005年5月21日,合肥,安徽首家过敏性疾病免疫中心开诊,家长带着孩子排队接受专家义诊。/视觉中国

以上仅仅是面向成人的调查,少年儿童同样也是过敏性鼻炎的重灾区。截至今天,中国只有一项于2005年底发起的、针对过敏性鼻炎儿童患者的全国性调查,当时调查得出的患病率是9.8%。2011年,在首都儿科研究所的调查中,重庆14岁以下儿童的过敏性鼻炎报告率达到了20.42%。

有研究认为,实际的患者比例会比上述这些访问式的调查得出的结果更高,因为调查会漏掉很多症状轻微或是毫无保健意识的病人。这样算来,光是中国的过敏性鼻炎患者数目就已经过亿。

2003年12月20日,北京某药店。药店中鼻炎用药霸占了一排陈列架。/视觉中国

为什么这么短的时间内,过敏性鼻炎就在中国流行起来了呢?已经有充分的证据表明,环境因素在过敏性鼻炎的发病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北京市耳鼻咽喉科研究所的专家认为,经济发展导致的大气污染物的增加,可以用来解释中国过敏性鼻炎患者近年来的不断增多。

2008年北京夏季奥运会期间,工厂停工、交通管制等措施带来了41天晴朗的好日子,于是这段时间里到门诊求医的过敏性鼻炎患者便较平日减少了一半。2009-2010年中科院后续的一个研究发现,北京每日门诊接待过敏性鼻炎患者的数量跟当天可吸入空气污染物、二氧化硫和二氧化氮浓度之间均存在着强关联的正比关系。

2015年9月29日,河南郑州遭遇雾霾天气,空气污染指数飙升至全国第一位,许多鼻炎患者表示无法呼吸。/视觉中国

过敏性鼻炎以外的非变应性鼻炎则定义非常广泛,加上病因复杂、诊断困难,因此相关研究就更少了。全身的健康状况,比如营养不良、烟酒过度、内分泌失调,或者是鼻部的解剖结构、异物肿物和感染都有可能引起鼻黏膜的充血或肿胀,最终导致鼻炎的发生。

在非变应性鼻炎中,有一种高发但常被忽略的职业性鼻炎,它是由于长期或者反复吸入粉尘(如水泥、面粉、煤尘等)或有害的化学气体、生活或工作环境中温度和湿度经常急剧变化(如炼钢、冷冻作业)引起的。

2015年2月3日,深圳机场。由于地下空气不流通,拖车尾气让在这里工作的工人患上鼻炎。由于航班时间不一,工人需要在地下空间工作超过8小时以上。/视觉中国

尽管官方没有公布过这种职业病的全国发生率,但我们可以试着靠小型的调查管中窥豹。1993年,郑州市一家半机械化生产、通风防尘制度健全的国营煤矿安排员工进行了鼻部的检查,发现在井下接尘工作半年以上的一千多名工人中,有87.7%的人检出鼻炎,而在井下采煤的工人,鼻炎检出率达95%。近二十年后职业防护状况并没有好转,2010年广西南宁铁路局的三千多位工人体检时的鼻炎检出率高达97%。

国家统计局2015年的数据显示,中国光是煤矿和钢铁行业,就有1200万工人,如果笼统地将可能接触粉尘、化学物质的行业都算进来,受影响的制造业、建筑业和交通运输行业的人员数量将高达1亿。

2014年10月-12月,在邯郸钢铁厂居民区附近张贴着很多治疗鼻炎、咽炎等疾病的广告。/视觉中国

鼻炎患者的无间地狱

鼻炎患者的主要症状是打喷嚏、流鼻涕、鼻塞和鼻瘙痒,有60-70%的患者还会有眼部的症状,如眼部瘙痒、发红或流泪等。尽管不会有生命危险,但鼻炎却能严重影响生活和工作质量,导致睡眠呼吸紊乱,并让儿童学生表现出多动和注意力障碍的问题,而流鼻涕、打喷嚏这些则会影响患者的社交能力。

2006年,首都医科大学对成人鼻炎患者进行了生活质量的评估,发现病人从睡眠质量、情绪反应到总体健康的得分都显著落后于健康人群。部分患者长时间处于焦虑、愤怒的状态,严重者还可以表现出暴力倾向,对个人和社会来说都是一个很大的负担。

2013年10月25日,浙江温岭杀医案轰动一时。凶手连恩青是一个术后效果不满意、对手术医生怀恨在心的鼻炎患者。据家属回忆,术后连恩青的鼻部症状已经有所好转,但四五个月后,他忽然开始抱怨鼻子呼吸不畅,头疼,睡不着觉,另外还性情大变,经常生气,砸家里的东西。在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他被诊断出有“持久的妄想症障碍”,不久后,便出现了震惊全国的杀人案件。

温岭杀医案凶手在自家墙壁上用黑色马克笔写下的字,字迹潦草:“7·31,王云杰、林海勇,死。”/视觉中国

虽然连恩青被媒体广泛地描述为“空鼻症”患者,但上海交通大学的董频教授认为,很多自称的空鼻症患者其实是精神问题。当然,不管真相如何,都不能否定鼻炎给连恩青带去的痛苦。随着类似的伤医事件的报道,空鼻症这个词逐渐被大众所熟知。但人们很容易被媒体的宣传误导,认为空鼻症主要由于手术不当造成的,事实上,空鼻症患者的来源要广泛得多,就算没做过手术也会得。

空鼻症最初来源于萎缩性鼻炎,临床特点是粘膜的萎缩干燥,常见于那些接触粉尘和有害物质的职业性鼻炎患者。可惜的是,目前对于空鼻症并没有公认的诊断标准、没有工伤认定,加上没有特别有效的治疗方法,这些庞大的患者群只能选择默默忍受无法呼吸的痛苦。

2012年9月3日上午,一名43岁的鼻炎患者因治疗效果不满意,在深圳鹏程医院候诊时突然拔出菜刀,将4名医务人员砍伤。/视觉中国

另外,鼻炎不仅烦人,还很难缠。患者可以用药物治疗控制症状,但想要根治却很困难。一旦触发原因(如过敏原、化学物质等)出现,鼻炎就会再次发作。

对于中国南方的过敏性鼻炎患者而言,最主要的过敏原是尘螨和蟑螂。尘螨分布在全球各地的房屋内,以人类每天脱落的皮屑为食。中国南部年均温度在20℃上下,湿度在70%以上,非常适合尘螨的繁殖生存,因此这些地区的尘螨密度要远远高于北部地区。

而北方的过敏性鼻炎患者痛苦的来源却更多是诗意的花粉、柳絮,中国人最主要的花粉过敏原来自蒿属植物,后者却在大范围内被以绿化的目的大量引种,如今的空气质量更是令状况雪上加霜,因为空气污染会增加花粉的致敏能力。

想要回避这些过敏原,需要患者付出努力提高生活条件甚至社会经济条件,甚至还有可能需要背井离乡举家搬迁。

2012年8月30日,北京怀柔水库等饮用水源保护地周边,成片出现有三裂叶豚草。豚草花粉也是中国人群常见的过敏原。/视觉中国

而对于那些由于职业原因罹患鼻炎的人,想要改变工作环境则更是艰难。从事相关危险职业的工人平均每月工作25.2天,有85%的人每周工作44小时以上,疲于奔命之余,还要面临1-2%被拖欠工资的危险。遗憾的是,尽管为工人讨薪的说法说了那么多年,但近年来农民工被拖欠工资的比重仍然在提高。这些工人之中只有36%的人能够与雇主签订劳动合同,严格的职业防护更是无从谈起。

神医的乐土

除非是可以通过手术去除的局部结构异常,否则病人基本上只能长期靠对症的药物控制病情。因此,那些急切想要让自己痊愈的鼻炎患者很快成了愿意倾尽所有的肥肉,也给了各路神医们一个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舞台。鼻炎患者面对着各种诱惑动人的宣传,很少可以把持住自己。

而在这些五花八门的疗法中,受众最广的,莫过于三伏穴位贴和针灸疗法。三伏贴,顾名思义,是在夏季三伏天里,用膏药进行穴位的敷贴,达到所谓“冬病夏治”的目的。鼻炎患者是三伏贴的主要受众之一,而治疗的原理又是什么呢?

根据某中医院的解释,穴位敷贴主要利用刺激皮肤、改善局部血液循环以达到治疗作用,然而,运动、局部热敷也能达到类似的效果,还不会有皮肤发泡、感染的风险。另外,宣传称敷贴中的药物能够进入穴位从而疏通经络、调理全身经脉气血运行,先不去追问这些药物怎么通过皮肤屏障,即使它们真的能够进入人体,它们的半衰期又是多久呢?在贴了敷药半年后的冬季,这些药物还能维持有效浓度吗?

2012年8月2日,青岛。几名儿童在接收三伏贴治疗。/视觉中国

面对关于药物浓度的质疑,北京中医药大学第三附属医院针灸科的主任王爱成认为,敷贴药物进入人体的浓度确实无法测量,但这并不是中医需要考虑的问题。

尽管到目前为止都没有明确的证据支持三伏贴对鼻炎或是其他慢性病有治疗作用,三伏贴也没有被纳入任何疾病的治疗指南中,但每年夏季寻医的人还是不断增多。2017年7月13日初伏这一天,奔赴武汉各大医院赶场参与敷贴的患者数目至少有5万人,光是湖北省中医院就接待了2万人。按照每人300元的价格计算,光是武汉的敷贴市场就超过1500万元。而就在十年前,整个武汉参与敷贴的市民只有一千多人。

三伏贴对敷贴时间的要求十分严谨,举个例子,有些医院要求病人每年初伏、中伏、末伏的第一天、初伏前的第10天和末伏后的第10天各贴一次。每次取的穴位都很有讲究,对时辰的要求也很高,而且常规要求连续贴三年为一个疗程,一不留神可能就会前功尽弃。

2017年7月12日,山东泰安中医医院,医护人员正在切生姜,准备榨汁与药粉糅合制作三伏贴。/视觉中国

如果努力贴完三年还是没有效果,就会有专业的中医师重新为病人辨证施治,可能要再贴三年试试。

类似的,针灸声称能够治疗鼻炎,也是采用了穴位刺激的说辞。尽管这种针刺方法已经沿用了起码两千多年,但到现在为止,现代科学也没有找到气、经络和穴位的存在。

确实,作为中国传统医学中最有“出息”、率先走向世界的针灸已经在不少海外国家获得合法地位。2016年的国际针灸学术研讨会还透露了这样一个庞大的数字:针灸全球每年服务产值超过100亿美元。然而,针灸在很多国家其实只是作为替代疗法使用,和冥想、催眠、顺势疗法一个地位。从上个世纪70年代到现在,全球有超过3000项与针灸相关的研究,但至今谁也没有找到针灸对任何疾病有明确疗效的证据。

2016年6月21日,合肥,在安徽省中医院里,进行“冬病夏治”的患者。/视觉中国

市面的各种鼻炎疗法的宣传中,常常打着祖传秘方或高科技手段,诸如激光、射频、等离子等旗号的口号,但只要是声称能够根治鼻炎的,基本上都属于虚假广告或者夸张宣传。或许鼻炎患者最痛苦的不是要和疾病作斗争,而是要抵挡这些骗局疗法给予的虚假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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